在浙江音乐学院的排练厅，阳光洒在木质地板上。年逾花甲的林为林正耐心指导年轻演员调整“起霸”的眼神，他一边口头传授，一边亲自演示抬腿、翻身、亮架等动作，一气呵成。

他示范时，左腿抬至眉心之上，身体却如钉在地般稳固。看到年轻演员模仿后，林为林起身，温和地看着对方说：“腿抬多高并非关键，精气神才是戏的灵魂。”

近日，2026年度国家艺术基金艺术人才培训项目“全国戏曲武生表演艺术人才培训”在浙江音乐学院启动。来自全国各地的青年武生演员和戏曲院校学生汇聚杭州，开启为期两个月的集中学习。

武生的腿部功夫刚劲有力，而昆曲的唱腔则柔美婉转。这种刚柔并济，正是传承六百余年的江南水磨调所蕴含的文武之道。

林为林九岁开始学戏，从艺五十余载，被誉为“江南一条腿”，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昆曲的代表性传承人，曾两次获得中国戏剧梅花奖。

昆曲素有“百戏之祖”的美誉，以其典雅的念白、悠扬的唱腔和细腻的表演风格著称，尤其以“水磨调”见长。它在2001年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首批“人类口述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并于2008年被纳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

昆曲之美不仅体现在文学辞藻，更在于其表演艺术。林为林擅长扮演武生，尤其在长靠和短打武生戏方面造诣深厚。武生行当强调“武戏文唱”，要求每一个动作都既有力量感又不失韵律美，这正是中国戏曲“以形写神”的美学精髓。

“‘四功五法’，即唱、念、做、打，以及手、眼、身、法、步，是每位昆曲演员必须掌握的基本功。”林为林近日在杭州接受专访时表示，演员的成长始于模仿。“一个‘云手山膀’的动作就需要半小时练习，如同中国书法，一笔一画都要练扎实，练好筋骨才能形成动作，构建出身体的骨架和形态之美。”

1985年，年仅21岁的林为林凭借在《界牌关》中饰演的“罗通盘肠大战”一角的精湛演绎，荣获第三届中国戏剧梅花奖。

林为林所塑造的罗通形象，“白盔白甲白如霜，白马银枪谁敢挡”，通过搓步、甩发、旋子等一系列高难度技巧，将角色的伤痛与坚韧意志传递得淋漓尽致。在长达45分钟的表演中，他赢得了数十次掌声和喝彩。

在林为林看来，中国戏曲永恒的发展规律在于“古不陈旧，新不离本”。昆曲的“本”体现在其倚声填词的文学基础，依曲行腔的“水磨”古韵，代代相传的经典剧目，以及武戏演员用身体技艺传承的传统功法。

而演员的成长历程，也正是戏曲传承与发展的轨迹。

从初入师门时的全盘模仿，反复揣摩每一个动作，打磨基本功；到登上舞台，与观众互动，在实践中反思不足，提升技艺；最终达到融会贯通，突破程式化限制，形成独特的表演风格，生动塑造人物，完成从学艺者到艺术家的蜕变。这便是戏曲从坚守传统到创新发展的过程。

青年演员崔宝玉，现就职于浙江京昆艺术中心，正走在这条道路上。他10岁进入艺校，因武功出众被分入武生组，一路成长至今。他深知武生的艰辛：“腿部、翻打等各项技艺都需要日复一日地练习，才能确保舞台上的零失误。”身边不少同行因伤病转行，但他从未想过放弃，“练功的辛苦，可以用热爱来克服。”

如今，AR科技的运用为舞台增添了新的维度，青春版戏曲的流行也让昆曲突破了受众的局限。炫目的声光舞美和生动鲜活的剧情，将原本小众雅致的昆曲推向大众视野，吸引了大量年轻观众走进剧场，打破了传统戏曲的受众壁垒。

林为林对这种时代的新变化持开放和肯定的态度。“青春戏曲让许多年轻人第一次走进了剧场。”他认为，对戏曲进行轻量化、年轻化的改编并非是对传统的削弱，而是为年轻人打开了一扇了解戏曲的窗口。“只要他们走进剧场，就有机会感受到戏曲的真正魅力，从产生兴趣到懂得门道，观众就是这样培养出来的。”

来自中国戏曲学院的“00后”徐子扬，被戏曲之美所吸引而入门，又因向往武生的侠义精神而选择了这个行当。“武松身上所展现的忠义智勇，在剧目中是鲜活的，非常感人。”他认为，戏曲本就是一种百花齐放的艺术，而青年一代需要做的，就是沉下心来，默默耕耘，“静待花开，终将收获回响。”

年轻人在戏曲中找到的侠义与感动，恰恰印证了林为林所言的昆曲之魂。他说，昆曲的魅力蕴藏在五千年中华文脉所积淀的忠孝礼义的核心价值观中，体现在字字珠玑的古典文辞里，显现在武生演员千锤百炼的身段功法和独具一格的舞台神韵之中。“再华丽的舞台效果，如果没有演员的精神支撑和传统功法的支撑，也只是一副空壳，失去了戏曲最动人的文化底蕴。”

在排练厅里，年轻演员再次抬腿、翻身、亮架。这一次，他们的眼神中注入了更深的内涵。江南水磨调的文武之道，历经六百余年，余音绕梁，仍在继续。（完）